前面我们讲了两种基因的区别,也讲了开会时大家在讨论什么。这一节,我讲一个真实的故事。
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姓王,我叫他王总。
上百万的系统,屏幕都没亮过
王总做零配件加工,干了十几年,工厂两百多号人,年产值两个多亿。
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工厂管理太落后。工人记产量用本子,班组长做计划用Excel,生产效率一直上不去。他听说数字化能解决问题,咬咬牙,花了上百万,上了一套MES制造执行系统。
系统上线那天,他很高兴。请软件公司的人吃了顿饭,说自己终于赶上时代了。
三个月后,我去了他的工厂。
我发现,工人还是拿小本子记产量。班组长还是靠吼来安排生产。那个花了上百万的MES系统,屏幕都没亮过。
王总很生气,指着车间主任问:为什么不用?
车间主任低着头,不说话。
不是不会用,是不敢用
我没急着下结论,在工厂蹲了三天。
第三天下午,我跟一个班组长抽烟聊天,他终于跟我说了实话。
他说:“兄弟,不是系统不好用。是我不敢用。”
“原来我手里的小本子,只有我能看到。谁干得多,谁干得少,全凭我记。老板问我,我说谁好谁就好。工人想拿高绩效,得跟我搞好关系。”
他吸了口烟,压低声音说:“系统上了之后,老板在办公室就能看到每个人的产量、质量、效率。我还有什么用?工人还听我的吗?”
“我们几个班组长商量过了,谁都不许用。谁用,就是大家的敌人。”
我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们不是不会用系统,是不想用。
不是能力问题,是利益问题。
一个经典的理论
这个现象,管理学里有一个经典的理论,叫“信息就是权力”。
提出这个理论的人是亨利·明茨伯格,一位非常有影响的管理学学者。他的核心观点是:在组织中,信息不仅是决策的依据,它本身就是权力的来源。
什么意思?
你掌握别人不知道的信息,你就有话语权。你不让别人知道某些信息,你就保住了自己的地盘。
班组长手里的小本子,就是他的“信息堡垒”。那个本子里的信息,只有他能看到。老板看不到,工人互相也看不到。他一个人掌握着所有人的绩效数据,所以他有权力。
系统上线之后,信息堡垒被炸平了。老板坐在办公室就能看到每一个数据。班组长的权力,一夜之间消失了。
他不是抵触系统,他是恐惧失去权力。
不是个例
这种事,不是个例。
我后来跟很多做数字化的朋友聊,发现几乎每个人都遇到过类似的情况。
有个朋友在一家连锁企业做运营总监,他跟我说过采购部门的事。
他们公司想上自动采购系统,让系统根据历史数据自动下单。采购经理是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,嘴上说支持,背地里各种不配合。
今天说“这个供应商的特殊情况系统处理不了”,明天说“这个品类的季节性波动系统算不准”,后天说“我们行业太复杂了”。
项目拖了大半年,系统用不起来。
后来他私下找采购部门的人吃饭,人家跟他说了实话:“系统自动下单了,我们干什么?我们干了十几年,就这点本事。系统把我们替代了,我们去哪?”
同样的问题。不是系统不行,是自己的位置被系统威胁了。
《数字化生存》这本书里有句话说的很透彻:“数字化转型最大的阻力,往往不是技术的不成熟,而是组织内部既得利益者的抗拒。”
这些既得利益者,不一定反对数字化这三个字。但他们一定反对任何一个可能让他们失去权力、失去地位、甚至失去工作的具体系统。
老板也不知道怎么办
我把工厂的事跟王总说了。
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说:“那我怎么办?把系统拆了?”
我说:“拆了,你就回到老路上。永远靠小本子,永远靠班组长,永远不知道工厂真实的效率是多少。”
他说:“但我不拆,他们也不用啊。我总不能把班组长都开除了吧?开除了谁干活?”
他说的是现实。
班组长们抱成了团。你动一个,其他人就集体对抗。工厂两百多号人,生产还得靠他们。老板虽然生气,但他不敢赌。
这就是利益格局固化之后的结果。老板都知道问题在哪,但就是动不了。
权力不会主动交出来
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权力永远不会自己交出来。
你指望班组长主动配合系统上线,把信息交出来,把权力让出来——不可能。因为那不是“配合”,那是“自杀”。
你指望采购部门主动拥抱自动采购,把自己干了十几年的看家本领写成代码——也不可能。因为那就是“断自己的路”。
任何靠“自下而上”来推动的数字化,都是伪命题。
从下往上,全是阻力。因为每一层都会想: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?如果没好处,为什么我要配合?如果有坏处,我凭什么配合?
这不是谁觉悟低。这是人性。
王总后来怎么样了?我下一节再讲。
这一节你可以记住一句话:数字化最难的不是技术,是利益。